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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难成
七月 发表于 2008-03-18 19:41:09
爱难成
——读张爱玲与胡兰成
印象中，张爱玲似乎永远属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上海——急剧变化的时代，国破家亡的时代，这样的背景里的歌舞升平、纸醉金迷。没落的豪门大族的贵族小姐，一位天才少女，辉煌的家族的余晖与新时代的光在她身上交汇，折射出奇异光芒，令人目眩神迷。她整个人，与那个时代背景是如此的不协调。没落的大家族，仿佛一块上好的丝绸，花纹反复，可惜日子久了，发黄了，落满灰尘，花样也早已过时。张爱玲却像她喜爱的橙红、桃红，与那灰蒙蒙的华丽背景格格不入。
与张爱玲显赫的家世不同，胡兰成不过是出生于浙江小县的山村少年，家世清贫，一无所有。小时候生病，母亲买一只螃蟹，他吃了三天，是这样的贫苦。但他似乎并不觉得，依然觉得很好。他就是这样，永远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好的，都是对的。这样的人，似乎永远比较容易快乐，不会有太多良心与生活的负担。他的一切，都是白手起家。人们提起他，总是先想到他是张爱玲爱过的人，然后是汉奸，最后才不情愿的承认他是一个才子。很多人骂他，汉奸的名头，自然是人人骂得。但更多的时候，人们骂他，是为了他的负心薄幸，辜负了张爱玲。他的才华，完全被张爱玲掩盖了。这也是自然，遇到一个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子，任何男人的光芒都不免要被掩盖。只是，人们骂他负心的根据，都是他自己说的。他与张爱玲的一段情，张从来没有说过，见证了他们的婚礼的炎樱也没有说过。只有他自己，在晚年的纪传体散文《今生今世》里，细细地讲述怎样相识，怎样相爱，怎样分开。
只是，汉奸也好，薄幸也好，我还是很喜欢他。抗日战争那一段战火纷飞的历史，已经离我太远，于是没有切肤之痛。我看见的，只是一个有才气的男人，一个自恋的男人，一个懂得欣赏他遇到的女人的好的男人。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男人，但是懂得欣赏女人好处的男人却没有几个。张爱玲遇到了这个懂得欣赏她的好的男人，似乎是命中注定。那时候在上海，张爱玲已经非常有名，而不过略有名气的胡兰成却因为事情被关进了监狱。不知为了什么，一向凉薄的张爱玲，这一次竟动了怜才之意，想要设法搭救他，只是没有成功。不过很快，胡兰成就被放出来了，他们也终于相遇了。他是她想要的那个人吧——老一点，年龄大一点，眉目清秀的样子。况且他又是这样的懂得她。于是天才少女张爱玲恋爱了，就像所有普通的女孩子那样，恋爱中的她，“见了他，觉得自己很低很低，低到尘埃里，又从这尘埃里开出花来”。那是她一生中最明亮的日子。
当时的张爱玲，事业如日中天，使上海红极一时的作家，风头盖过了很多大明星。与胡兰成的恋爱，亦是郎情妾意，终于结为夫妇。没有更多的仪式，只请了炎樱为媒证 ，写了一纸婚书：“张爱玲与胡兰成签订终身，结为夫妇，愿使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。”这两个人，如此不同，一如他们的文字。张爱玲叛逆脱俗，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。她的文字，就像她写的那些没落家族的老房子，暗沉沉地，堆满了华丽的描金漆家具，空气里有历史的灰尘和檀香的味道。幽深遥远，藏着数不尽的秘密，只是让人总觉得有些慌。胡兰成却就像他生长的环境，明山秀水，平畴远畈有桃花林。他是她生命里的光，一切从此不同。
可惜，他再懂得她得好，却不能够给她安稳。张爱玲应该是明白的吧。她那样凉薄的人，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。爱本是幻觉，终有梦醒的一日。但幻觉太美，能够沉溺多一刻也是好的。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，其实他们未尝不能安然到老。那样的乱世，却也未必就容不下一对平凡的夫妻。可惜的是，聪明如她，该怎样忍受自己爱的那个人，爱的却不止她一个。她太爱自己，容不得自己受这样的委屈，于是写信与他诀别：“我已经不喜欢你。”只是这样简单的话，从此坚决转身，再也没有回头。也许在说再见的那一刻，她心里爱过的那个人，已经死了。她并没有怨恨，爱本就是你情我愿，两不相欠，一切都该是甘愿。开始的时候，就该看到结局。因此她一生守口如瓶。
张爱玲后来辗转到了美国，并且与美国人赖雅结为夫妇。赖雅比她老很多，两人的境况都不太好。虽然相濡以沫，只是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的，未免有些凄凉。赖雅死后，张爱玲便一个人生活在小公寓里，直至去世。离开上海，她生命中最华美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。剩下的，因为有了那太过华美绚丽的开篇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总让人觉得有些凄凉。胡兰成则终老于日本。
“张爱玲”这个名字，怎么听都有些俗气。“胡兰成”却是个好名字，兰成，令人想起笑容温和的清秀书生。爱兰成，爱难成，也只是这样。爱情就像是火，燃的时候明亮热烈，只是又有谁的心经得起燃烧一辈子。长相厮守的，多半是亲情而非爱情了。人生中，有那么一个人，相互扶持，人生的风雨也就不那么难捱。所以可以到老。但这样的事，不会发生在张爱玲与胡兰成身上。同样的事，还在发生。《金锁记》的最后写到：“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，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，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──完不了。”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故事也是这样，完不了。
